赤焰AI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,很轻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。
“林烬,我在你父亲当年牺牲点的地下三米处,扫描到金属反应。”
我抓着通讯器的手指,一下子收紧了。
“什么金属?”
“和我的核心材质相同。”赤焰说,“但……是碎片。至少三十四块碎片,呈爆炸放射状分布。还有人体骨骼残骸,未完全碳化,确认属于林正国同志。”
我站在指挥车的屏幕前,看着热成像图。
矿坑深处,那场已经熄灭三年的火,在赤焰的全息重建里,重新烧了起来。但不是意外燃烧的蔓延,是从一点——矿道支撑梁的根部——炸开的冲击波,然后是火焰。
展开剩余88%“这不是意外山火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是爆炸。定向爆破,炸塌了支撑梁,引发火灾,然后山火蔓延进来,掩盖了爆炸痕迹。”
“正确率99.8%。”赤焰说,“现场残留微量军用级C4塑胶炸药成分,与黑矿主秃八去年私购的炸药批次吻合。”
我闭上眼。
脑子里是我爹最后那张照片。他穿着褪色的消防服,站在老消防站门口,对着镜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点黄的牙。他说:“烬娃子,等这回火灭了,爹带你去市里,看真的消防车。”
然后他就没回来。
灰。全是灰。我捧着他的消防头盔,里面除了灰,什么也没有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,不知道是问赤焰,还是问这该死的山。
“秃八当年在私自开采那片矿脉。”老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嘶哑得像破风箱。他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车,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地质图。“你爹发现了,上报了。镇里准备封矿,秃八怕了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老方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疤,在屏幕的蓝光下,像条狰狞的蜈蚣。
“我跟你爹一起进的火场。”他说,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矿道图,“火太大了,烟浓得看不见人。我们找到三个矿工,卡在塌了一半的巷道里。你爹让我先带人出去,他断后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喉结滚了滚。
“我带着人刚爬到洞口,后面就炸了。不是山火爆燃,是爆炸。轰一声,整个矿洞都在抖。我往回冲,烟太浓,进不去。等火灭了再进去找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只剩这个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我。
是个烧得变形的金属哨子。消防员用的那种,挂在脖子上,紧急时吹响。
我接过来。哨子很轻,表面坑坑洼洼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。底下刻着两个字,是我爹的名字:正国。
“我当时捡到的,就在爆炸点外面。”老方说,“没敢给你。你还太小,受不了。”
我握着那个哨子,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,一直凉到心里。
“秃八知道么?”我问。
“知道。”老方咬牙,“他怕事情败露,连夜把矿填了,伪装成自然塌方。后来又故意在附近放了一把小火,引燃枯树,把整个区域烧成白地。所以当年的事故报告,写的是‘矿工违规用火引发火灾,消防员施救过程中遭遇二次爆燃’。”
指挥车里很静。
只有服务器风扇嗡嗡的转动声,还有屏幕上矿道图在缓缓旋转。赤焰的全息影像悬浮在半空,那些爆炸碎片、骨骼残骸、炸药成分,用冰冷的蓝线标注着,像一份迟到了三年的尸检报告。
“林烬。”赤焰开口,“根据现有证据,可向警方申请重启调查,以谋杀罪逮捕秃八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看着屏幕。看着那片被烧了三年、又被秃八挖开继续盗采的矿脉。看着矿脉边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、像疮疤一样的盗洞。看着更远处,金霞山绵延的山脊,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“秃八现在在哪?”我问。
“在他的新矿场。”赤焰调出实时监控。秃顶的脑袋在屏幕一角晃动,正对着几个矿工吼叫,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。“半小时后,有一批非法炸药会从后山运进去。他准备炸开最后一道岩层,取下面的高品位金矿。”
“炸药多少?”
“足够炸塌半座山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老方,通知镇消防队,全部人员一级戒备。疏散新矿场周边三公里内所有村民,尤其是下风向的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?”老方盯着我。
“他不是喜欢炸么?”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消防服,开始往身上套,“我陪他炸。”
“林烬!”
“赤焰。”我没理老方,对着空气说,“启动‘防火墙’协议。所有无人机升空,盯死新矿场每一个出口。消防机器人就位,带好破拆工具和灭火凝胶。热成像、毒气监测、生命探测,全部开到最大功率。”
“指令确认。”赤焰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我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像是引擎启动前的低鸣,绷紧了,等着踩下油门那一秒。
“还有,”我拉上消防服的拉链,扣上头盔,“把三年前我爹那场火灾的所有数据——爆炸点、冲击波范围、炸药残留、尸体位置——全部打包。实时同步到市局、省厅、应急管理部的指挥中心。同步到所有你能连接的媒体平台。同步到每一个能看见这块屏幕的人面前。”
赤焰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我拿起那个烧变形的哨子,挂在脖子上,金属贴着胸口,是冰的,也是烫的。“他不是要钱么?我要他拿命抵。”
指挥车的门滑开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金霞山特有的、混着泥土和焦糊味的空气。远处,新矿场的灯光像鬼火,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我跳下车。
身后,赤焰操控的无人机群开始升空,旋翼的嗡鸣汇成一片低沉的雷声。消防机器人从仓库里列队走出,红色的警示灯划破黑暗,像一条流动的火河。
老方跟出来,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太冒险了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秃八手下那些人,都是亡命徒。他们有枪。”
“我也有。”我拍拍胸口,哨子硌着手心,“我有这个。”
“林烬!”
“老方。”我打断他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爹当年进去救人之前,跟你说什么了?”
老方愣住了。
然后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脸上的疤在抽搐,但眼神变了,变成三年前那个冲进火场的老兵的眼神。
“他说,”老方一字一句,“‘我儿子以后要是干这行,你得替我看好他,别让他犯浑’。”
“我没犯浑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去把我爹没做完的事,做完。”
我转身,朝新矿场的方向走。
赤焰的声音在头盔里响起:
“林烬,所有系统就位。无人机已锁定运炸药的卡车,预计十一分钟后抵达矿场。消防机器人已包围所有出口。警方通讯已接通,但他们赶到至少需要四十分钟。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脚步没停。
“还有,”赤焰顿了一下,“我在爆炸点更深处,扫描到异常热源。温度在持续上升,成分分析……是甲烷。大量甲烷正在从矿脉深处渗出。秃八的爆破计划,会直接引爆整个矿区的瓦斯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浓度?”
“已接近爆炸下限。任何火星——包括秃八准备使用的电子雷管——都会引发连锁爆炸。威力相当于……三百吨TNT。”
我抬头。
夜空很干净,星星很亮。金霞山卧在黑暗里,安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但我知道,地底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。
正在咆哮。
“赤焰。”我说。
“我在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——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赤焰打断我,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,像钢铁在震颤,“我以‘零伤亡’为最高指令。这指令,包括你。”
我笑了笑。
然后开始跑。
朝着那片鬼火般的灯光,朝着地底下那个等待了三年的真相,朝着即将吞噬一切的、比我爹当年面对的更大的火。
哨子在胸前晃动,一下,一下。
像我爹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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